三和街小學(轉載)

編輯:學校辦公室 發布時間: 2018-05-04 14:23


三和街小學

張世祥


濟南市立三和街小學第十三級學生畢業全體師生攝影紀念(民國三十四年)

放學了,小學生們排著整齊的隊伍,唱著歌一隊隊走出校門,一個個昂首挺胸,好神氣啊!就如一道風景,引得街上許多路人駐足觀看,校門口那些賣洋畫的、賣山楂串兒的、賣糖人兒的商販們就緊著吆喝,不放過這兜售的好時機。

   這是我小時候剛記事時對三合街小學的印象。

我家住南關永勝街,出街口,往南走百余米就是三合街小學。聽老人們說,這學校清朝末年就有了,民國時是濟南府著名的小學堂,許多名人幼年在這里上過學呢,只不過當時校名叫新育小學,校舍布局結構也與后來的三合街小學大有出入。我沒考證過,但黨的一大代表王盡美在此任過教,國學大師季羨林、著名演員鞏俐在此上過學,卻是確鑿的。我倘未上學時,就經常隨兄長們到校園玩,所以對校園早就了如指掌了。校園很大,前、中、后有三個大院。學校辦公室在前院,很大一個建筑,有高高的柱子支撐的廻廊圍繞。前面有一些老柏樹,虬枝蒼勁,還有些海棠樹,每到春天里開放。辦公室獨踞前院北面,坐北朝南,觀望著好大一個院子。東、南、西三面都是教室,與辦公室遙相呼應,如擁躉般拱衛著這座與樹木相伴的建筑。老師們穿梭其間,或布履長衫,或旗袍裙裝,更是文雅莊重氣魄不凡。站在辦公室前閉上眼,冥冥中會覺到整個校園的深邃神秘。

學校北邊不遠有個小畫書店,我小時候常來這里看畫書。家里缺油鹽醬醋了,母親會讓我到三合街商店去買,偶爾找回一分二分的硬幣,逢母親高興,就說,拿著看書去吧。我就樂壞了,一蹦一跳的去了。開畫書店的是一對老夫妻,無兒無女,我是常,又挺,所以他們很喜歡我的光顧。但我不識字,只是看著畫書中的意思。學校的鈴聲清脆悠長,在畫書店里隱約能夠聽到。等到放學的鈴聲響起,我就放下書,跑去看學校放學,心底里覺得看一次就會離上學走近一步。老夫妻就笑我:慢著點,看你急的,早晚還不得上學去啊。

可不是么,須臾一段日子,我就到了上學年齡了。上三合街小學卻是要的。教室里有女老師坐了,一個一個地:家里幾口人啊?六口,或五口四口,都有。也問些別的,爹叫啥名啊,媽叫啥名啊,幾個哥哥幾個姐姐?有弟弟妹妹么?大約都是些家常,所以并不難。卻也有讓人啼笑皆非的事:挨到同去的一個小男孩兒,老師照例問:家里幾口人啊?答:連驢八口。笑得女老師喘不過氣來。再問,才知道他爹是在圩子外趕車的,家里養了一頭驢。盡管這樣,卻沒有影響他入學。當然,也真有少數不上的,只好去民辦小學。

我一年級老師是女的,姓韓,大約和母親差不多的年齡,說話斯斯文文,穿一身灰布旗袍,和藹可親,不讓人怕。開學不幾天,班上來了幾位老師,男女都有。韓老師就一一介紹:這位是汪校長。汪校長就招呼:同學們好!汪校長也是女的,比韓老師年齡略大,個兒不高,但氣質儒雅。我心里就想:這汪校長真了不起,能管這么大學校呢!又介紹汪校長身后幾個,這位是誰誰誰,那位是誰誰誰。完了就都到教室后面和后排的同學們挨著坐了。韓老師就開始提問:咱們國家叫什么名字啊?中國,中華人民共和國。小學生們爭著回答。韓老師讓先舉手,老師允許再回答。咱們黨叫什么名字啊?就有小朋友舉手:中國共產黨。又問:咱們的毛主席叫什么名字啊?小朋友們面面相覷:毛主席不就叫毛主席么?有一會兒沒反應。我鼓足勇氣舉手:毛澤東!同學們就有些疑惑:毛主席名字叫毛澤東么?咱們鼓掌!韓老師說著帶頭鼓起掌來,后面汪校長們也跟著鼓掌,班里的氣氛就活躍起來。韓老師說話老是咱們咱們的。

她挺喜歡我,常在我的作業本上用紅筆給五分。我寫字一筆一劃很工整,有時會和其他同學的作業一同貼在教室的墻上展覽。卻有件事,讓我老覺得難為情:那時家里窮,經常為一日三餐犯愁,一塊五毛錢的學雜費老是交不上。有一次她到家里走訪,和母親啦了好長時間呱。后來,那學期學雜費就不再問了。我終究不知道,是學校免了呢?還是韓老師替交了呢?

我剛上學時教室在后院。大院開闊平整,北面是一排紅磚大教室,教室很寬闊,窗明桌凈。南邊是中院教室的后墻,緊貼后墻有一排高大的楊樹,好大的樹冠高出教室屋頂許多。課間休息是最快樂的時候,男生們推鐵環,磕拐子,女生則踢毽子,跳皮筋,滿校園嗚呀嗚呀的歡聲笑語不亦樂乎。韓老師有時會倚了教室的門口看這光景,很愜意的樣子。

   冬天來了,早年濟南的雪多,一個冬天總有那么幾場,天也冷,雪下在地上總也不化。一場大雪就把校園都遮蓋起來了,屋頂上、樹上都是雪,地上的就掃起來堆在一起。教室里的爐火很旺,卻燒不暖偌大的教室。韓老師就停下課,讓同學們跺腳,搓手,教室里就響起嘣嘣的聲音。一會兒,隔壁就會回應起來:嘣嘣嘣,嘣嘣嘣,此起彼伏,合了同學們的嬉笑聲連綿不絕。覺得暖和了,就繼續上課。平時學新課都是老師先讀一遍,然后一句一句領著學生讀,課文有《烏鴉喝水》、《小貓釣魚》等等。一只烏鴉口渴了,到處找水喝……”朗朗讀書聲,連同聰明的烏鴉、貪玩兒的小貓,就烙在腦子里一輩子也忘不了啦。

   那年期末,班里評選小紅花獎,同位的女生叫王曉瑩的提名我,竟獲得老師和同學們通過。發獎狀那天,我走在三合街上,被鄰居金釗叔看到了:祥兒啊,手里拿的么?他是永勝街的文化人,和父親很要好,看了獎狀就高興得了不得,拽起我就回家向家里報喜去了。父親自然高興,雖說只是張油印的白紙

三年級時我在中院教室上課。教室都是老式房子,和后院教室不同,都是青磚到頂,前面有一排長廊,一個教室一個教室都連著,東西橫貫大院。院子比后院小些,院里也有幾棵老柏樹,虬枝盤繞,樹干上隱約有刻的字卻因時日久遠不甚分明了,總讓人覺得這里發生過許多故事。那些傳說的名人就在這里上過課么?樹干上隱隱約約的字是他們刻上去的么?站在老柏樹下,我常想入非非。

我參加了學校的合唱隊,課后就在老柏樹下練歌詞。熟了,就要演出了。演出要穿演出服,白上衣藍褲子。大家就分頭找同學借,深淺不一的白,有的都舊得發黃了。藍褲子就更多姿多彩,也有帶補丁的。好處穿在下面,臺下的觀眾不太注意。即使注意也沒什么,補丁衣服誰沒穿過呀?但有一次,我出手晚點兒,要去演出了,竟沒借到演出服。穿著一身的灰不溜秋就隨隊伍去了少年宮。領隊的氣了,說,你不要上臺了吧。我就委屈得想哭。還是同去的校輔導員說,上!怎么能不上呢!于是親手把我抱到后排高凳子上。

夏天,學校要辦篝火晚會,于是各年級就都熱火朝天地準備起節目來。終于有一個傍晚,全校師生圍坐在前院里,一個班一個方隊,中間燃起一大堆篝火,把周圍坐著的老師和同學們映得通紅。汪校長先講話,接下來就有人宣布晚會開始,于是就開始演節目。高年級的小哥哥姐姐們節目演得形式多樣,低年級的小弟弟妹妹就來大合唱,每個班都唱。輪到我所在的班了,先唱《保衛黃河》:風在吼,馬在叫,黃河在咆哮,黃河在咆哮……”女班長掄著有力的胳膊指揮,五六十個孩子早在平日訓練時就被老師鼓動得熱血澎湃,攢了渾身的勁兒了,這一刻被女班長的情緒一撩,誰不把吃奶的勁兒使出來呢!管它聲調準不準的,反正是氣自丹田,說氣貫長虹是一點兒都不為過的。博得滿堂彩!還有個節目印象最深,是高年級幾位同學跳的騎兵舞。這可是學校的拿手節目,曾經代表三合街小學去參加全濟南市匯演呢!他們的演出服卻是學校統一做的,綠色小軍裝,大蓋帽。上演了,騎兵們一身戎裝,腰里束了寬寬的皮帶,臉上抹了濃濃的油彩,揮著木頭軍刀,踏著喇叭里的進行曲鏗鏘起舞,抑揚頓挫,英姿颯爽,就贏得一陣陣掌聲喝彩。還有一位高年級的小姐姐歌唱的好,她是學校的小明星,每逢學校演節目都少不了她。晚會上她唱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。滿校園靜悄悄的,只有她的歌聲在夜空里縈繞:月亮在白蓮花般的云朵里穿行,晚風吹來一陣陣快樂的歌聲,我們坐在高高的谷堆旁邊,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……”歌聲飄渺悠遠,讓人聽了會有無限遐想。

我喜歡圖畫課。教課的老師姓周,叫周樹岐,個兒不高,戴一副深度眼鏡,大約有四五十歲,講課慢條斯理的,極認真。他那胳膊下夾著教具邁大步身體向前一傾一傾的步態也與眾不同。他批作業很嚴格,想得個可是不容易呢。我圖畫成績總不太好,但有一次自由作畫,臨場發揮,我畫了一幅小朋友春天種樹的作業,他在圖畫下用紅筆大大的寫了一個,并且和班上幾幅也得了的作業一起貼在教室后面的墻上。這是我圖畫成績最好的一次,心情特別高興。這以后上圖畫課,我不知是否錯覺,老是覺得他的目光里每每有對我的期許。

四年級時又添了大仿的課程,跟一位上了年紀的張老師學毛筆字。他名叫張家模,家住精忠街,也離三合街小學不遠,和我家算是街坊,是南關一帶的大戶,書香門第,祖上曾出過秀才,為官一方。張老師寫得一手好柳體,過年就會給街坊鄰居寫對子,很受鄰里敬重。我練字認真,便受他偏愛,常在課堂上站在我的座位旁看我寫字,并手把手教我如何下筆,如何運筆,如何收筆。我寫的大仿本上,張老師用朱筆在許多字上畫了圓圈,以示褒獎。

字認識的多了,又學會了漢語拼音,家里有本字典,再到畫書店看畫書讀懂那些故事就不在話下了。看畫書,是我童年的一件樂事。畫書店雖小,卻像是一個豐富多彩、充滿誘惑的世界,《林海雪原》、《烈火金剛》、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》,讓我目睹了那么多美妙的故事,結識了那么多冥冥中的人物,小小年紀竟為冬妮婭和保爾柯察金的分手心生遺憾了。當然,我也已經不再滿足于看畫書,金釗叔家有高爾基的三部曲《童年》、《在人間》、《我的大學》,就是我上小學期間讀完的呢。

可惜不久后,文化革命開始了。大人們開始躁動不安,不長時間就有老師遭了厄運。汪校長溫文善良,人緣十分好,沒有誰忍心和她過不去,因此在那么大的風波中雖凄凄惶惶卻幸無大恙,只是為屬下老師的境遇每每憂慮,終日不得歡欣。那年寒假好像特別長,其間我到學校去,適逢大雪初霽,滿校園的雪,人跡全無,只有門工小屋有煙囪冒著淡淡的青煙。辦公室默默地佇立在雪地上,形影孤絕;老柏樹虬枝上托了許多雪,樹干依然挺拔,枝條卻似乎不堪重負了;海棠樹密匝匝的纖枝被雪擁著,一如殘夢未醒,聊無聲息;幾束枯草從雪地里寂寥地露著,在這冬天里無奈地隨風搖曳;因大雪滿地無法覓食,連麻雀們也不再留戀,雪地上排滿了它們小小的爪印,一行行靜悄悄蜿蜒而去……

許多年過去,我去廣州秋季交易會,取道鄭州,在火車上邂逅了一位回濟南探望年邁的父母,返回甘肅的老濟南。他大我幾歲,支邊運動時瞞著父母報名參加建設兵團到了甘肅,風風雨雨,命運多舛,后來在當地娶妻生子,志愿去了一所偏遠的學校任教,就再也回不了濟南生活了。拉起來,唏噓不已,許多感慨。深談了去,他少年竟也是在三合街小學度過,竟也記得老柏樹、海棠花、辦公室,也記得校園里的雪,也記得烏鴉喝水、小貓釣魚,也記得周樹歧、張家模、汪校長呢……我在鄭州換車,他向西還有遙遠的路,站臺上向他告別,他緊握我的手,久久不放。秋風蕭瑟,汽笛長鳴,也許他還在惦念濟南的父母,沉溺于少年往事,竟再也抑制不住,默默地哭了…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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